她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我教了三十年初中物理。哈尔滨十月底的风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以前看天气预报顶多叹口气,现在不用上班,叹气也白叹。老同事老周打电话来,说三亚二十六七度,穿短袖。挂了电话,老伴摘下眼镜看我一眼:走,一个字。跟当年拍板买房子一样利落。问题来了——票怎么买?以前都是儿子在手机上帮我们弄。他在北京,忙,每次打电话让他买票,嘴上说行行行,语气里总带点又来了的疲惫。我理解,但心里不是滋味。老伴说:咱自己试试。
打开国航App。选航班倒不难,哈尔滨飞三亚,日期一选,航班列出来了。到付款那步,卡住了。卡号16位数字,老花镜凑到屏幕前还是看不清,按了三遍,输错两遍。老伴在旁边念叨:你别急别急。越念我越急。好不容易输对,又要等手机验证码。短信半天没找到在哪收的,翻来覆去找短信界面,验证码过期了。老伴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我还在跟那个输入框较劲算了,还是叫儿子吧。她没接话。拿起她自己那部手机翻了翻——后来才知道,上周末儿子回来,已经帮她在国航App里绑好了银行卡,还帮她把Apple Pay设好了,指纹支付的。她拿过我的手机,也帮我绑了一遍。不到两分钟。然后选航班、选座位,手指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下——你一直喜欢看云。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白菜便宜。到支付那步,她把大拇指往Home键上一摁。嘀。付完了。我愣了三秒。……这就完了?嗯。她把手机还我,屏幕上电子登机牌已经出来了。座位靠窗,13A。绑卡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把钥匙挂在门口。出门顺手一拿,不用每次翻遍全屋。儿子帮我们绑的不是一张卡,是把那道每次都从头来一遍的坎给填平了。省掉的是输卡号、等验证码、输错重来那一整套零碎的折磨。周六一早到太平机场。羽绒服穿了一路,候机厅暖气太足,老伴先把拉链拉开了。登机不用打印什么,手机一亮就过了闸。进机舱,她让我坐靠窗那边,自己坐过道。飞机滑出去,我往外看了一眼,哈尔滨灰蒙蒙的跑道在后退。
飞到半程,云层从灰变白,我伸手摸了下舷窗,指尖在玻璃上留了个印子。老伴递过来一杯热茶,空乘刚发的,她没喝,先给我了。落地三亚凤凰机场,舱门一开,热气涌进来。老伴站在廊桥里,把羽绒服整个脱掉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那件短袖。她笑了。退休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养生,是把自己照顾利索。不用等谁来帮忙,不用看谁的脸色。
绑好卡,摁个指纹,自己就能走。
那,你爸妈的卡,帮他们绑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