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下午四点的活动中心会议室里飘着点茉莉花茶的尾香。老张把茶杯端起来抿最后一口,韩姐她们几位同期的姐妹刚散场,聊的是陈姐家孙女满月宴。韩姐是乘务长退下来的,比老张早退三年,飞的是国航,京沪这条线飞了二十年。退休以后跟民航的关系就剩两样:一个凤凰知音账号,和偶尔替老同事订票。金卡一直挂在卡管理里。今早陈姐从成都打电话过来,说孙女满月宴这周日中午,她儿子开车去机场接韩姐。散场前老张问:“票订了没?”韩姐答:“还没,回去路上办。”出来时天还没擦黑,门口那排银杏叶子刚开始黄。
韩姐到家推门时闻见炒青椒的味道。丈夫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听她进门头也没抬:“明早几点走?”韩姐把水果兜搁在玄关,换上拖鞋走进厨房:“清早 7 点半飞成都,10 点 25 落。”丈夫问:“票订了没?”她一边接陈姐打过来的电话一边说“我这就办”。陈姐在电话那头说:“韩姐明早飞成都这一班,我让我儿子开车去接你。满月宴在武侯那边一家酒店,孙女穿红色小衣裳,你要赶得上喝一杯满月酒。”韩姐点头,又问一句“你那孙女满月是周日?”“对,周日中午,我儿子去双流 T2 接你。”韩姐一边把礼物袋的拉链理顺,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手机夹在肩头,划开 App。账号是工作时候就开的凤凰知音,飞了二十年,里程攒了几十万;卡是这回才绑的——退了休,票得自己给自己订了。她点开卡管理,两张卡里挑了中行那张借记卡,点一下,过去。前前后后没翻一次卡包。丈夫在灶台那头瞄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丈夫从灶台那头探过来一句:“票订好了?”韩姐说:“订好了,清早 7 点半飞成都。”他点头,继续翻炒青椒。韩姐把礼物袋装进登机箱,箱子推到玄关摆好。陈姐又发来一条微信:“明早车在双流 T2 到达层 1 楼等你”,韩姐回“好”。晚饭是青椒炒土豆丝配米饭,丈夫吃得快,几口扒完去洗碗。窗外是北京初秋的傍晚,蓝得不发黑。她在沙发上把明早要穿的米色开衫和藕粉色连衣裙从衣柜里挑出来叠在登机箱上头,躺下前把闹钟调到 4 点 40。丈夫洗碗出来问:“你明早要不要我送你去机场?”韩姐说:“不用,我打车去,你明早有手术。”
周六清早首都机场 T3 候机厅,过安检到 C 区登机口,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几架飞机排队滑行,机翼航行灯在清晨天光里一明一暗。登机后韩姐坐到靠窗的位置,把礼物袋从登机箱里取出来又理了一遍。她心里过了一下当年飞这条线的日子:从前到了机场走机组通道,办票、核对、带组,票全是给别人办的;如今退了休,跟普通旅客一样在候机厅里等广播。二十年里京沪这条线她飞过无数回,昨天晚上那一张,是她头一回给自己订的。飞机爬升,她把目光从舷窗那头收回来,自己拧开保温杯抿一口茶。机舱里这会儿没人搭话。
飞机落双流,从廊桥走到到达层。陈姐的儿子举着写“韩阿姨”三个字的接机牌站在人群里,穿一件浅灰夹克,看见韩姐拎着礼物袋就迎上来。上车以后陈姐的电话追过来:“韩姐到了没?”韩姐说到了,人在车上了。陈姐在电话那头笑:“我孙女那件红衣裳你等着看。”车往城里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韩姐靠着车窗,想起昨天下午散场那会儿,老张在活动中心门口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明早机场见”——那时候她自己的票还没订呢。她把手里的礼物袋又抱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