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还没真正亮起来,只是东边有一道暗青色的边,贴到楼顶的轮廓边缘。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几个未读消息的红色小圆点她没去点。摄影搭子阿松的对话框里还躺着一行字:「我晚一班飞,机场见。备用头在我器材箱里,你先拿去用。」她没回,已经在准备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爱人在沙发上半睡,她停了半步轻声说“我走了,飞机落地给你发消息”,沙发上的人眼睛都没睁,含糊应了一声。
自由摄影师,接了一单藏区婚礼跟拍,客户在拉萨。婚礼要在山脚下搭帐篷办,仪式下午开场,客户指名要有高原拍摄经验的摄影师。她接单前和对方反复确认过两遍地点和仪式细节,也确认过自己这半年飞过三趟高原——贡嘎落地就能干活,这一条还写进了合同备注里。
玄关灯打开。三脚架靠在鞋柜边上,碳纤维的,可折叠,一节套一节。她蹲下来把第一节拉出来,第二节,第三节,咔哒咔哒拧紧。然后整根塞进背包。竖着不行,横着也不行,最后斜着塞,三脚架的一只脚从背包侧袋伸出来,她把外侧的拉链又合了一次。
包里已经有:一台全画幅机身、广角镜头、备用的中长焦、两张 SD 卡、三块电池、一件防风外套、一小板红景天,以及一份打印好的婚礼流程单。
刷牙的时候她把手机立在洗手台镜子的支架上,一边起泡一边划开国航 App。航班是前两天就看好的,首都机场 T3 起飞,落地拉萨贡嘎,早上那一班。她选了靠窗——爬升的时候窗外是天光,落地的时候窗外是雪山,两个都得占着。付款这步她是单手操作的,另一只手还举着牙刷,嘴里的泡沫快兜不住了。选了 Apple Pay,抬脸一下,屏幕里一闪,过了。她吐掉牙膏,漱口,擦脸,又从抽屉里摸出身份证揣进外套口袋。
凌晨 5 点整,门锁响了一下。
路上没什么车,网约车从三环拐上机场高速。司机开得稳,窗外的天从暗青色往灰白里走,沿路的路灯一盏盏灭下去。她坐在后排,背包放在脚边,三脚架的一只脚还是从侧袋里伸着,她没去整理,反正上车下车都是同一个姿势。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问她这么早是去出远门吧。她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窗外。
首都机场 T3 航站楼清晨人不多。她在自助值机机器前停下,刷身份证,登机牌从机器里吐出来,薄薄一张,电子登机牌同时在国航 App 里亮了一下。过安检的时候她把三脚架单独从背包里抽出来过 X 光机,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多问,过完她再塞回去。登机口候机厅里她找了一排空椅子坐下,背包放在腿上,没睡,只是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几架飞机排队滑行,机翼的航行灯一闪一闪。
登机。爬升的时候窗外是云海,云海上面是天光。她把那份打印好的婚礼流程单在折叠桌板上摊开,流程一栏一栏往下看:献哈达、敬青稞酒、过火塘、入帐篷。她用笔在新娘进场那行画了一道线,这是她今天要跟的第一个镜头。咖啡喝了一半,她把流程单收起来,对着窗户又看了一会儿外面。
落地。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干,冷,薄,一吸进去嗓子眼里有种清冽的紧。贡嘎机场的廊桥接上机舱门,她顺着廊桥走下来,脚步放慢了半拍——从平原到高原,头一件事是别逞快。接驳车在停机坪边上等着,车身上贴着的藏文她看不太懂。车上有人小声说藏语,她听不懂,靠着车窗看外面起伏的山脊。山脊上的草是干的,颜色偏黄。
出口处她停下来。
远处的雪山在云层下面露出一段白,一截一截,接在天光下面。她把背包肩带松了一下,伸手进去,把三脚架的云台那端从主袋里抽出来一半。还没抽完,手就停在那里。
三脚架的一只脚从背包侧袋里伸着,雪山的白隔着出口的玻璃门倒映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