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 9 点多,美术教室的日光灯管关了一半,我把展品清单最后一栏勾掉。教三个年级十几个班,十年没换过单位,画展这事每隔两年办一回,今年这回算第六届,地点在杭州。展品清单排了 47 件,从初一的学生创作到高三毕业班的几张大幅油画,清单上边是题目,下边是画种,再下边是装裱尺寸。我把清单过了两遍,又勾掉两张因为颜色跟其他几张撞了的学生作品。隔壁实验室一台老空调还在响,走廊里没人了。教务主任老刘下午收工前在教务群里发过一句“涂老师这回又是你带队?”我回“是,周四清早飞杭州”。
爱人来电话催我回家,问明早几点。我说清早第一班飞杭州。他问票订了没,我说没呢,清单刚过完。他说那你先把票订了再接着弄,别又拖到躺下以后。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搁在画架上,抬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上一层铅笔灰——刚才给学生改素描改到一半蹭的。我没去洗手,直接划开 App。账号是两年前带学生去皖南写生时开的,那回也是我头一次在手机上给自己订票,卡就在那时绑的。选航班,按一下,付款就过去了——手指上那层铅笔灰我没擦,屏幕上也没跳出要我输密码的框。前后不到两分钟。爱人在电话那头问:“完了没?”我说:“完了,出票了。”“那就赶紧回来,明早还得早起。”我说:“清单我再核一遍就走。”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爱人在客厅等我,把明早要穿的米色外套从衣柜里翻出来挂上玄关,又把登机箱从储物间拽出来摆在角落。我说:“展品清单我夜里再过一遍,明早机场里没空再翻。”他说:“那我先把箱子清空,颜料和工具我不动。”我坐到餐桌前把清单摊开,又核了一遍最后那几张毕业班油画的装裱尺寸——这几张走物流,上周就发去杭州了,我带的是清单和学生的自述。爱人说:“闹钟我给你定 4 点半。”“行。”
周四清早首都机场 T3,过安检到 C 区登机口,登机口外头有个咖啡吧,我没买——爱人昨晚那句“早点睡”我记住了,今早也不敢喝浓的。飞机平飞以后,我从电脑包里把展品清单抽出来,按年级分堆:初一 12 件,初二 15 件,高三毕业班 8 件,每件配一句学生自述的创作感言。清单按尺寸排好,毕业班那几张大幅的我单独夹出来一页,装裱尺寸是周三晚上最后核过的。过道那头有位穿制服的姑娘推着饮料车过去,我摆了摆手。我自己拧开爱人清早塞进电脑包侧袋的保温杯,抿一口温水。
飞机落萧山,从廊桥走到国内到达。出口那边学生家长陈总在闸口招手,穿深色西装,戴金属框眼镜,胳膊下夹着一份参展证清单。他说车在楼下等着,直接去滨江那间美术馆。上车以后他接过我手里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高三毕业班几张大幅的装裱定了?”“定了,尺寸我出门前又对了一遍。”他点头,把清单夹回文件夹里,从口袋里摸出矿泉水递过来。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车已经上了去市区的路。
美术馆在滨江,三楼的展厅临江,落地窗外是钱塘江那一片开阔的水面。我把清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现场负责布展的小周,她接过去翻了两页:“涂老师,高三那几张挂哪面墙?”我说:“临江那一面,尺寸上周就随物流发过来了。”她点头,把清单夹进展品文件夹里,转身去对墙上的挂钩位置。我在空展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把第一幅画抬进去。昨天晚上在美术教室,灯管关了一半,我手指上还沾着铅笔灰就把票订了;这会儿画一幅一幅上墙,中间隔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我给爱人发了条消息:“到了,画在上墙了。”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