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晚上,厦门博物馆 A 厅的射灯一盏盏灭下去,展柜里的青铜器盖上最后一层绒布,我和同事老纪一前一后从侧门退出来。撤展进到第九天,A 厅这一批四十七件(套)要在这周内打包发走,展签随箱走一份、馆里留档一份,两边得是同一版。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武汉那边对接人钟老师发来的,展签清单他那边过完了,问几点能到。我低头敲了几个字:“清早这班飞过去,落地直奔展厅。”钟老师没再问,只回了个收到。
杨馆还在库房那边,他的字写得比入库系统还快,撤展这两周没怎么回过家。我把手机收起来朝他走过去,钟老师问的几点能到我没转给他看——他本来就不爱在撤展的时候听时间节点。库房那盏白炽灯下摊着十几张展签初稿,全是他手写的,字迹比打印稿还齐整,最上面一张是「青铜鼎,商末周初」,出土地那一栏他补了小字注。临走老纪递过来保温杯,里头灌的是热的;他说我手背的铜锈洗了三遍还有痕,嘱咐我落地直接打车去馆里,地铁绕路,末了又塞来一副白棉手套,说到了那边搬展板用得上。我把保温杯揣进背包外侧的格子,杯盖他没拧紧,我顺手拧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到高崎机场,我才发现票忘了订——撤展这九天脑子里装的全是箱号和展签编号,订票这件事一次都没浮上来。过安检前那几分钟,我靠在柱子边划开 App,背包没卸下来,选了 06 点 50 起飞、08 点 45 落天河这一班。付款那一栏底下,上个月去武汉出差那趟在卡管理里加过的那张卡已经排在那儿,点一下,屏幕跳一下就回到航班详情,出票震得裤兜一颤,我朝登机口走过去——登机口和时间一并写着,不用另找。
起飞半个来钟头,机舱里灯亮起来,我把展签清单从背包里翻出来,按展厅动线一份份过:A 厅青铜鼎那张,杨馆在「出土年份」一栏写「商末周初」,墨色比字重,是他的习惯;B 厅漆器那张他改过,括号里的小字是他自己加的注;C 厅那几张是新的,昨天下班前刚从库房送过来,墨迹不如前两张干透,我翻的时候把手指挪开了些。过到第五份,手机亮了一下,是杨馆发来的:“落地打车直接到馆里,别在机场买咖啡耽误。”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翻扣在大腿上。
08 点 45 落天河,廊桥走到出口我走得比平时快。钟老师在出口那边举着一块小展板,上面贴的是 A 厅青铜鼎的展签初稿。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问他这版和库房那一版是不是一回事,他点头,把展板收进文件袋,领着我往出租车上客区走。车上他把手头那份清单摊在膝盖上,用红笔把改动标在边上,十来处,全是年份和注释的小改——有一处是把「西周早期」改成「商末周初」,说是按馆里新定的统一说法走。到馆门口我数了一遍:红笔标的地方,杨馆那一版里都写着——只是他写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千里。进馆前我在传达室把两份并排摊开拍了张照,发回给老纪,让他照着改留档那一版,箱里随行的那份不用动。